提问原因

传统公司法理论认为，“按照公司减资是否有公司资产流向股东为标准，将减资分为实质减资和形式减资”。如公司减资属于形式减资的，并没有导致公司资产流向股东，公司偿债能力不受影响，不损害债权人利益。公司决议减资后无需通知公司已知债权人，而仅需进行减资公告。

许多公司因我国公司资本认缴制度的出台，存在随意登记、减、增注册资本行为，特别在新《公司法》实施后规定公司认缴出资应在五年内缴足的情况下，或公司经营不善原因，发生了大量公司对认缴未届期出资的减资浪潮。因该类减资行为涉及是否属于违法减资问题，引发了大量司法争议。笔者以“形式减资/减资责任”在裁判文书网进行检索，发现在不同法院存在不同认定观点。

案情展示

某公司于2015年2月登记设立，股东为三人，登记注册资本1亿元，各股东共实际出资100万元，其余出资认缴期为2049年。后因该公司经营不善，根据公司实际净资产评估情况，于2023年5月由公司股东会决议，注册资本减资至100万元。该公司仅进行了减资公告，未通知公司已知债权人，并于2023年12月向市场监督管理部门办理了注册资本变更登记。

争议焦点

某公司对认缴未届期出资的减资行为是否属于违法减资？

司法观点

对该类减资情况，基于传统公司法理论，因不具有公司资产流向股东的实质减资特征，在司法实践中主要存在三种争议观点。

观点一

该种减资因过程中股东并未实际从公司抽回资金，只是减少了公司登记的注册资本，不导致公司的责任资产实际减少的情形，属于形式减资。股东并未利用公司减资程序实际抽回出资、侵犯公司财产权，亦未损害债权人的利益。

观点二

我国法律未分别明确规定“形式减资”、“实质减资”，只要减资就要对确定的债权人以及或然债权人尽到合理的通知义务。债权人对于注册资本的合理信赖应当受到保护。

观点三

该种减资虽过程中股东未从公司抽回资金，但认缴未届期出资属于股东对公司的未来债务，构成公司的责任财产内容。该种减资属于公司对股东出资的免除情形，构成实质减资，未履行通知债权人程序，侵害了公司债权人利益，属于违法减资。

律师点评

笔者赞同以上第三种观点，理由如下：

一、形式减资、实质减资只是传统理论上按公司现实财产是否减少的一种分类。

公司法传统理论界将减资情形分为实质减资和形式减资，但该分类标准仅是对公司的现实财产通过减资程序后，是否存在返回股东情形而导致公司实际清偿债务的能力减少进行的区分，应是基于公司资本实缴制背景下的一种分类方式。

我国公司资本制度由传统实缴制度改革为认缴制度后，对于公司债权人保护角度来说，不仅公司现实财产具有对公司债权人的担保功能，且公司经登记的认缴注册资本也属于公司债权人合理信赖利益保护的范围，属于公司责任财产的一部分。如减资虽未导致公司现实财产减少，但减资中存在公司对股东的已届期出资责任或未届期出资义务免除的，属于对公司权利放弃及责任财产实质减少的行为，必将对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实现造成严重冲击。

二、《公司法》并未明确分别对“形式减资”、“实质减资”进行规定。

我国《公司法》第224条、第225条规定，分别属于对公司减资中普通减资程序、简易减资程序及分别适用条件进行的规定，并未按“实质减资”、“形式减资”进行分类并对应适用普通减资程序和简易减资程序。而恰恰在第225条规定的简易减资程序中，明确规定的适用条件为：1、减少注册资本弥补亏损；2、不得向股东分配；3、也不得免除股东缴纳出资或者股款的义务。显然，简易减资程序适用不仅考虑了减资公司、股东的正当目的，更是充分注重了公司债权人利益的保护。通过对公司简易减资程序适用的条件规定可以看出，无论是减资涉及公司现实财产的流出，还是对股东出资义务的免除，都不属于简易程序的适用范围。

三、对未届期认缴出资的减资不适用简易减资程序。

在此特别强调的是，对股东出资义务的免除范围，公司法并未明确规定是已届期的认缴出资缴纳义务，还是未届期的认缴出资缴纳义务。笔者认为，注册资本根据公司资本制度基本原则即资本不变原则，公司对注册资本一旦进行登记，不得随意减少。不管是已届期还是未届期的股东认缴出资，都属于公司债权资产范围及责任财产部分，直接涉及公司清偿能力保障及债权人利益保护。在此，应当对《公司法》第225条规定的适用条件中的“股东缴纳出资或者股款的义务”范围作扩大解释，不得免除的股东出资义务范围，当然包括对未届期认缴出资的股东义务部分。

四、减资可否分别适用普通或简易程序的对比。

小结

公司的减资行为，在我国公司资本认缴制度背景下，不管涉及对现实财产的减少还是对公司股东出资义务的减免（包括已届期及未届期认缴出资），直接关系到公司债权人利益的重大保护，均属于实质减资性质，应当按照普通减资程序履行对公司债权人的通知义务，保障公司债权人要求提供担保或清偿债权的权利，否则构成违法减资。公司股东因此可能承担补充赔偿责任。